天路军魂
 
                                   ---陈鸿圣

  我曾读过这样一句诗意的话语,“川藏、青藏两路,就像祖国母亲伸向雪域西藏的两条热情的臂膀。”每念及此,我深感叹服。
  川藏、青藏,我都走过,走的不够完整,准确地说,显得有些潦草,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今年是两路通车50周年的喜庆日子,我决定重走川青藏,重温两路情。
  故地重游,于心湖深处漾起波波涟漪,着实让我莫名兴奋了好一阵子。因为一直以来,我总想改变自己对以往青藏、川藏直观、肤浅的印象。
  走,便是最诚恳的丈量。
  总觉得川藏线太阴柔了,荆棘密布,险象环生,物产丰饶,生机勃然,山色可谓美矣!似一妩媚邪毒的女子,藉缭绕的云雾作面纱,以瑰丽景致之“美色”诱引着你欣然前往,殊不知,风云突变,有如深宫怨女,一时间将久居深山之幽恨风情暴露无遗,娇喝之下,纤纤尖指弹射出尽是“雪崩、泥石流、塌方、山洪”之凶器,尽显杀机,招招致命。事实上,人们并没有因此而弱减前往的热情,真是不要命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由此,我常常想起一个词——“红颜祸水”。
  而青藏线则不然,宽坦笔直,浩荡苍茫,颇有“大漠孤烟直”之意味!极目远眺,万里苍穹,尽览眼底,怎不生豪情。较之于川藏线,风格迥异的青藏线更具有雄性的气质,一如威严的君主,坦荡磊落,雍容华贵,唐古拉俨然就是他休憩安身、平定天下的宫殿,亦是他统治一方的象征,俯瞰众生,指点江山,成就霸业之雄心不言而喻,君临天下的霸气昭然若揭。
  “唐古拉,伸手把天抓”,倘若你安然地渡过唐古拉,就表明以后的人生路途就没有能够难倒你的啦。再者,青藏线始终让你有种踏实之感,心无顾忌地前行,仅以风沙、暴风雪这最纯粹、简洁的形式提醒你这里是严寒、高海拔的所在,倒显得有点纯真了,行经此地,须备齐衣物,做足生理心理上所有准备。非勇士,莫登攀。
  在西藏生活的10个年头里,我一直生活在武警交通部队。这是在共和国的军人序列中一支鲜为人知的部队,也是一支英雄的筑路部队。在我入手这篇小文时,我曾多次想是不是该给川藏、青藏公路赋予某种群体予以注解呢?几番酝酿,后来我手中的笔还是拾起了筑路部队坚忍和沉默的性格。在平静的书桌上,我不止一次沉寂在蓝墨水流淌的文字里,一个个字就像一个个筑路兵,鲜活的人物形象跳跃在我的眼前,他们被阳光灼伤的脸似乎看到了我这些年来在青藏高原的思索。
  提及当兵的穿着军装修公路,人们往往会惊讶地瞪大眼睛。可事实上,三十多年来,筑路兵一直默默地扎根于青藏高原,以川藏、青藏公路为纸,以青春作底色,以争做十八军传人为荣,枪镐作笔,血汗为墨,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书写着青藏川藏公路整治改建这一人生最壮丽的诗篇。强烈的紫外线在筑路兵原本娇嫩的面庞上贪婪地吞噬着青春的记忆,形成了醒目的标志——藏光,这独有的黑里透红色彩映衬着他们忠于祖国、乐于奉献的赤子情怀。你知道吗,筑路兵要在空气含氧量不足内地一半的“生命禁区”里,常年经历风和沙的砥砺,饱受着严重缺氧、彻骨严寒、生理机能紊乱的折磨,以日劳动量达13小时的惊人的高强度,超负荷地劳作。实际上,这里年有效施工期才不足5个月,也就是说,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要完成一年的预计施工任务。可想而知,筑路兵的意志力和信念长年累月都在与路结伴同行。
  如果说“川藏、青藏是两条臂膀”,我则愿意说筑路兵是流淌在臂膀里鲜活的血液,是保证“臂膀”时刻充满生机、力量的源泉!
  在生活与生存之间,我有理由关注筑路兵的生活常态:与世隔绝的寂寥——没有新鲜信息的吸引——没有外来事物的刺激——眼里是空旷绵延的群山——有可能发动侵袭的野兽……
  面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大伙总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时空局限的困惑让他们觉得感官功能已迟钝、麻木;他们常年转战于青藏高原,“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哪里有“急难险重”工程,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我曾在一份报告上看到一句话,寥寥数字,让我为之震憾——“平均每位官兵在部队生涯中至少会经历三次以上移防”。
  她是个大学生。21岁那年,带着对橄榄绿的五彩梦想兴冲冲地来到了部队。按照规定,她可以选择西藏首府拉萨工作,也可以申请到基层一线锻炼,天知道,她怎么就选择了后者。后来她说是听了指导员说的“越是最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这句话的激励,就去了。可难为她了,整个工地就她一个女孩,机关准备将她调出来,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大雪封山了,漫长孤寂的冬季留守期象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冬日里,大伙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可略显僵硬的思维换来的只是苦涩的笑,如花的女孩本该与多彩亮丽的时装、浪漫优雅的音乐、飘香惬意的咖啡紧紧相随的。在这里,只有不知听腻了多少遍的磁带、单一乏味的生活内容,对她来说,这委实残忍了些。终日支撑、陪伴她的是男友的信物。经过一个冬季留守期的“禁锢”,她不幸得了“失语症”,她也许是忘却了,人,生活在某种环境当中是可以或者需要倾述的。
  但她为什么以沉默的方式,代替了她本不该“沉默”的岁月呢?我在想这是不是她没有选择的选择?
  又一年冰雪消融的时节,部队领导来到山沟,看到她,不由一阵酸楚,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丫头,委屈你了!”
  青春易逝,韶华苦短!筑路兵将人生中最为宝贵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青藏高原,却终年面临着家庭生活上的种种困难,精神肉体上的双重磨练,亦陷入生与死、得与失、走与留、情和义的纠葛和考验中,“时穷节乃现”,这个时候,他们的抉择反倒显得很平和、坦然了。
  老兵在这里当了六年兵,就在青藏高原工班干了六个春秋,挥锹舞镐,开山炸石,总有使不完的劲。老兵来自山东农村,吃得了这份苦,老兵说俺农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吃苦了。老兵大龄,年近27,对象一时没着落,以前老兵有个初中女同学很喜欢他,书信往来了好几年,可后来就没了个影,姑娘起初很冲动地说要嫁给老兵,可姑娘跑到南方打了几个月的工后,态度就发生了大转弯,最后一封信只说了几个字,“接受不了这种生活方式”。老兵起初想不通,谈得好好的,咋说散就散了呢?!老兵好一阵子郁郁寡欢,后来不知怎么开了窍,老兵想,说说也是,你是个大兵,又是在青藏高原修路,甭说一年,甚至两年、三年才能回上一趟家,你凭什么叫人家姑娘等你,这结婚和不结婚有啥区别啊。
  又过了些年,老兵好不容易碰到了发展目标,也是农村老家的,原本和那女的说得好好的,等年底转上志愿兵,回去就结婚,可那年偏逢部队精简,他没有特别的专业技能,自然被列在了预退的行列,他有点不甘,可军令难违啊。清冷的高原夜晚,老兵无眠,明天就要离开部队了,他独自一人枯坐静寂的山谷中,默然无语,悲从中来,情难自禁,历历往事清晰如昨,心头汹涌着感伤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连长提了一壶青稞酒悄然来到老兵的身旁。两个血性的汉子把酒临风,借着清辉,和着泪,痛饮!
  筑路的日子轰轰烈烈,离队的时刻平平静静。第二天,老兵带着一身高原病,回头看了一眼从营房里延伸出来的那条小路,走了。很少有人知道,他简朴的背包里夹着他亲密的伙伴、珍爱的武器——一把已磨成月牙形的铁锹。
  连长说,老兵以一个爷们行走的姿势给大伙一个深沉、绵久的背影。后来,大伙望着老兵越来越瘦小的背影,唱着那首《我的老班长》,哭成一片……
  兰健康是统领千军的支队长,如果让时光回转二十六年,他还只是一名新兵,那时部队刚进住青藏。如今他厚重的军营履历只能让你敬意油然而生,——这不仅因为他参加过青藏和川藏线上每一条高原公路的建设任务,获得过一连串荣誉,这些荣誉足足可以将他的左胸挂满,每一份沉甸的奖章都有着一段非凡的经历、每一段经历都可以讲出一个生动的故事
  ——他曾以突击队长的身份,带领机械排、爆破班的勇士们带着馒头、压缩干粮在风火口攀崖凿壁,十天不下火线,人称之“虎口拔牙”;
  ——他曾与战友们一道,赤手空拳,不费一枪一弹,毅然冲入88年拉萨“三五”骚乱分子敌群,降伏众敌,被誉为“天降神兵”;
  ——他也曾作为指挥官、战斗员,置生死于度外,在举世注目的川藏线2000年易贡、2001年海通沟抢险过程中出生入死,抢救了下游30名藏族居民的生命,藏胞高呼“金珠玛米哑古都”;
  ——他当然还有过更为终身难忘的荣光,风尘仆仆地从雪域之巅的筑路工地来到天安门城楼,受到江泽民、李鹏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那是他以中共“十四大代表”的身份。
  与兰健康交谈,我惊叹于他精力的旺盛、思维的敏捷、考虑的缜密,字字珠玑,闪烁着治队的思想光芒,因为他早已将部队建设的荣辱和个人事业的成败紧紧地捆缚在了一起。今天,他更象一名指挥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在青藏、川藏线各个要隘摆兵布阵,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硬骨头”工程,在艰苦绝伦的地域施展着指挥才能。他带领官兵们年完成施工产值达4亿,工程质量连年创优,于神秘、贫瘠的雪域大地续写着一个又一个传奇,亦培育着奋飞的希冀!
  日月荏苒,日月见证了青藏、川藏公路的变迁,天路的丰碑镌刻着筑路兵的伟业!风雪昆仑,英雄部队,人才辈出,捷报频传。走在平坦的青藏、川藏公路上,不禁让人万千感慨。我一直追忆着青藏、川藏两路最初通车时间仅为两三个月的尴尬,面对高原冻土性地带技术难题束手无策的窘迫,以及“搓板”沙石路颠簸的苦恼。手搬肩扛、施工机械仅限于胶轮车的历史更让老一代筑路兵难以释怀,举全团8000之兵力啊,年完成产值且不足百万,现如今,区区千人完成四个亿,先进精良的装备、机械化操作程度达95%的现代化施工、由“人海战术”进步为科技强队的建队理念,是官兵们攻无不克、保持先进生产力、旺盛战斗力的保证,所有这些使他们无不感慨于科技强军的甜头。令人振奋的“嬗变”只花了十年的时间!辉煌的背后映衬着一部气势恢弘的探索史、奋进史。
  在青藏、川藏公路建设历程中,筑路兵中间80%以上患有不同程度的各类高原性疾病,有些人由于长期在高原生活,回内地反倒适应不了生活,家庭分居的日子不得不延续;期间数百人永远长眠于青藏高原,或轰烈、或平淡,或尚可预料,或不期而至,与其说是青藏高原剥夺了他们生存的权利,不如说是他们悲壮地融入了青藏深处。
  记得那年,西藏自治区某党政领导视察部队后感言,“在众多公路建设大军中,武警交通部队是进驻西藏时间最长、担负施工任务最艰难,完成战斗功绩最突出的部队,是西藏人民军队中的杰出代表!”
  伫立唐古拉之巅,风乍起,疾吹,风和沙吹痛、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以为,走过一次青藏、川藏线,就如同经历了一段感肺腑、撼魂魄的心路历程,就会经受一次灵魂上的洗礼,情感上的升华,就会抖落许多尘埃,不经意间,生活中的负累自然消解了许多……

  通联:拉萨市武警交通第二支队政治处
  邮编:850002 电话:13308918298